年轻的我不知天高地厚，仗着修过几门日文课及一本日华字典，接下司马辽太郎（ Ryotaro Shiba，1923－1996）《最后的将军：德川庆喜》的翻译工作赚外快。年过花甲回头补课，才知道司马辽太郎的历史小说在日本影响力堪比罗贯中的三国或金庸的武侠，权威到可以把野史变正史。
司马辽太郎1962年开始在报纸连载《龙马行》，将二战前知名度不高的维新志士坂本龙马塑造成超越时代的沟通大师，日本国民对龙马的评价超越德川家康等历史大咖，2000年龙马被票选为千年伟人第一名。更让我敬佩的是司马辽太郎跟他崇拜的偶像司马迁一样，不以成败论英雄，就算是因坚守义理被时代抛弃的拥幕派，也能成为他笔下的魅力主角。
重读司马辽太郎，我开始动念想前进倒幕震央的日本中国、四国地方。19世纪末荷兰、美国船只先后抵日均遭驱逐，1854年船坚炮利的美军黑船长驱直入东京湾，逼迫幕府开国。
在日本最西端的萨摩藩、长州藩、土佐藩志士因与西人接触最密，最早主张藩政改革，也成为倒幕派主力。1867年德川庆喜无奈还政给明治天皇，隔年内阁政府成立，全力将日本建设为现代化国家，谁又能料到发展为军工重镇的广岛、长崎，1945年竟因原子弹秒变焦土。我搭观光巴士经过广岛原爆圆顶馆时，根本不想下车，遥望废墟中的建筑残骨，人类在炼狱中的哀嚎声仍穿越时空而来。
松山文脉与建筑
坂上之云博物馆是在四国松山市晨游的第一站，这座由安藤忠雄设计的清水模建筑坐落于松山城南麓，与法式洋楼万翠庄相邻，简洁有力的三角现代造型，展现独特的回游空间，展览聚焦司马辽太郎《坂上之云》书中的三名松山男儿：文学家正冈子规与骑兵之父秋山好古、海军战略天才秋山真之兄弟，这三名童年玩伴由不同方向推动国家变革，展现奋发向上、追赶西方列强的朝气。
我在馆内端详安藤忠雄的设计手稿，他用利落的笔触圈出博物馆基地、江户时期的松山城、大正浪漫风的万翠庄，三点拉成一直线，跨时代的精神传承不言而喻。
松山市能成为知名的文学之城，除了因为是俳句之父正冈子规的故乡，也要归功夏目漱石的名作《少爷》以松山为背景，市区有不少这两位文豪及相关文学名作的必访景点。
从坂上之云博物馆走向万翠庄，先经过的“漱石咖啡店：爱松亭”，就是夏目漱石刚到松山中学教英文的住所，他过后搬到松山市二番町的“愚陀佛庵”，原建物二战期间烧毁，如今也在万翠庄旁重建。1895年春天正冈子规随军报道甲午战争时因病重吐血入院，大学好友夏目漱石邀他来家里静养，夏目漱石受正冈子规影响开始写俳句，开启文学创作之路，愚陀佛庵也因这段因缘知名。
万翠庄是松山藩主后裔久松定谟伯爵于1922年建造的别墅，久松伯爵曾任陆军驻外武官，在法国长期生活的他，要求以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建造万翠庄。此处除了曾招待皇族显贵，也是多部电视剧、电影的取景处。
一楼为展览空间，通向二楼正中央的楼梯彩绘玻璃为日本第一代镶嵌玻璃师木内真太郎的作品，海景图案描绘波涛中的帆船，记录下屋主的渡海经历，台湾博物馆大厅穹顶、总统府部分彩色玻璃也出自木内真太郎的手笔。
当我在二楼拍摄昭和天皇造访时的用餐环境，在场的清洁老妇拉着我到楼梯口，用我的手机帮忙留下跟帆船彩绘玻璃的合照，她又热心示范如何开关上下滑动式的平衡窗（sash window），利用内部配重锤原理，让沉重的木质大窗轻松启闭，虽然这种当年的先进工艺没赢得我的赞叹，但这位主动跨界兼差摄影师、解说员的清洁妇，刷新我对日本职人认真程度的认知。
道后温泉见初心
出游前刚读完《少爷》，这本夏目漱石的半自传小说讲述耿直的江户“少爷”沦落偏乡教书，力战阴险虚伪的校方高层及顽劣的学生，结尾是讲义气的少爷陪受害同僚痛殴坏人，潇洒辞职挥别是非之地，爱恨分明的少爷打破我对日本人的刻板印象，开始期待跟少爷一样搭乘像火柴盒般的火车去道后温泉，就算不学他在本馆的“神之汤”游泳，也要学他吃着三色丸子逛大街。
从松山市区搭电车不到半小时就可抵达郊野的千年温泉区，明治复古风的车站内有星巴克咖啡馆。站前展示名为“少爷列车”的柴油动力复古列车，跟着人潮穿过热闹的商店街，尽头那栋三层木造楼房“道后温泉本馆”已有上百年历史。
宫崎骏动画《神隐少女》汤婆婆经营的澡堂“油屋”造型，就是参考它的楼层结构与宛如迷宫的通道，望着它的黑瓦与振鹭阁的红窗，想象10岁女孩千寻为了拯救变成猪的父母，努力洗刷脏兮兮的澡堂，努力不忘记自己的本名。
又想到夏目漱石33岁留学伦敦，因孤独焦虑陷入被害妄想及重度忧郁，濒临疯狂的他两年后返国，此行击碎这位明治精英的自信，苦难有助内省，夏目漱石靠创作《我是猫》《少爷》等经典自我疗愈，淬炼出独特的文学风格。
雨中悟韧性
抵达道后温泉开始下起小雨，泡在露天池里，望着雨滴的涟漪持续扩散交错，司马辽太郎笔下汹涌的时代波涛，化成温泉乡的氤氲水气，当年翻译《最后的将军》的鲁莽勇气，似乎与千寻、少爷横冲直撞的努力重叠了，原来这趟花甲补课之旅，补的不只是历史或文学课，而是生命韧性的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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