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38岁的道尔吉玛,生命最初的六年,是在蒙古包里度过的。

她呱呱坠地后,在乌兰巴托工作的父母便把她迢迢送到戈壁,交托给祖父母照顾。

那六年充满了爱与温度的岁月,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定格在她璀璨的记忆里。

祖父母家境不错,养了40头牛、15匹马,以及80只公羊和绵羊。

爷爷每天带着牧羊狗、骑着电单车去放牧。奶奶呢,就留在蒙古包里,终日忙碌不休。她挤牛奶、做奶酪;挤马奶、酿马酒,她还把丰厚的羊毛织成毛毯与披巾,拿到附近的集市售卖,再把赚来的钱换回各种日常用品。

让我惊叹的是,畜养那么多牲畜,祖父母两个人、四双手,怎么照顾得来呢?

“在戈壁,大家守望相助,有时几个牧民会结伴一起去放牧。” 道尔吉玛说。

“羊群混在一起,如果有人起了贪念,把别人的羊领回去,怎么办?”我问。

“绝对不会的!”她斩钉截铁地说:“把别人的牲畜占为己有,会遭天谴的。有时,羊儿迷失在外,大家都会分头合力寻找。此外,谁家要建畜棚、谁家要挖井,大家也都会主动伸出援手。”

“在干涸的沙漠里,如何挖井?”我惊诧地问道。

“沙漠有些地段,地下水异常丰沛,只要往下挖四米,清澈的水便会涌出来。水质干净,水味清甜;用来泡茶炊食,特别美味!”顿了顿,又说:“我们的生活,从来就不虞匮乏。我的爷爷奶奶,靠着勤劳的双手,把一切的不可能化为可能。”

祖父母终日忙于劳作,稚龄的她住在广袤无垠的戈壁里,难道不感寂寞吗?

“寂寞?才不会呢!”她笑了起来:“沙漠里的昆虫如蟋蟀、螽斯、蚜虫、蚂蚁、甲虫、蜘蛛、蜥蜴等等,全都是我的朋友哪!”

道尔吉玛甚至还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呢!它胖嘟嘟、圆滚滚的,她给它取名“小馒头”。那是一只约莫三四个月大的野猪幼崽,与母猪失散后,被奶奶领回来饲养,她简直乐疯了。小馒头像一只懂事的小狗,天天跟着她进进出出,还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让她觉得自己成日活在蜜缸里。

有一天,爷爷把羊群托付给邻居,骑着马,带她到集市去玩,还给她买了一副羊踝骨——这是蒙古孩子最喜爱的传统游戏之一。她欢喜不已,一回到蒙古包,便高声喊道:“小馒头!小馒头!”没有回应。这时,她看到矮桌上摆着一大锅焖肉,她吸了吸鼻子,高兴地问奶奶:“好香啊!您煮了什么?” 奶奶说:“炖猪肉呢!”

猪肉?猪肉!

她一下子懵了,等弄清楚锅里炖的,竟然就是“小馒头”时,她张开嘴,哭得天崩地裂;哭声撕扯着喉咙,竟哭出了血丝。她一边哭,一边喊:“小馒头是我的朋友啊!你们怎么可以吃我的朋友!”

奶奶抱着她解释:“野猪毕竟是野生动物,野性难驯,长大以后可能会伤害你呀!”

她哪里听得进去?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是童年最大的伤。

六岁以后,父母把她带到乌兰巴托,报名入学。

尽管已在大城生活了三十多年,可是,道尔吉玛却一直听到戈壁对她的呼唤,她深情款款地说:

“等我三个孩子长大了,我便回去戈壁。那儿,才是我永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