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空间有限,新加坡的每一个发展项目,都得在不同需求间做取舍。取舍中,被舍弃的一方难免不满。建屋发展局上个月宣布,开发金文泰马裕树林(Maju Forest)地段就是最新例子。

根据计划,占地23公顷的马裕树林,约三分之二的面积将用于建组屋,余下三分之一绿地保留作野生动物栖息地。大自然爱好者群起呼吁政府改变计划,寻找替代地段建屋。

类似情境出现过很多次。2013年,政府拟建的地铁跨岛线须穿过中央集水地带自然保护区,同样引起激烈讨论;2021年,杜佛森林的住宅发展计划公布后,反对声浪排山倒海。

虽然政府这回启动环境影响评估,并征求公众反馈,但外交部兼国家发展部政务部长陈圣辉星期二(8月4日) 在国会答询时表明,新加坡的发展总蓝图早已将马裕树林划为住宅用地,所以当局“会继续推进”建设。

换言之,开发马裕树林势在必行,公开咨询后至多是微调计划。

政府过去听取公众反馈后,确实调整过一些计划,例如杜佛森林的西部就暂获保留,建屋局会先开发森林东面。地铁跨岛线更是在长达六年的检讨研究后,决定深挖隧道,从地下70米处穿过自然保护区。只是陈圣辉如此开诚布公,阐明马裕树林开发计划无论如何都会推进,多少让听者心里不是滋味,觉得公众咨询不过是走流程。

支持砍伐树林的民众指出,这个地段早在1980年的国家发展蓝图中,就被圈为住宅用地,而且这里也非原始森林,是在荒废橡胶园上长出的次森林,保留意义不大。

言出必行,向来是新加坡秉持的原则。正是政策的高度可预测性,让企业敢于长期投资,让民众安心规划未来。不过,社会需求、科技发展和大环境不断变化,发展计划也须不时检讨,与时俱进。仅以1980年的规划为由,便认定开发势在必行,欠缺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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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次森林,但马裕树林已孕育出自己的生态系统。根据环评报告,那里具保育价值的陆生植物物种有49个、树种6个、鸟类和哺乳动物6种。

建屋局计划将这片三角形树林的其中两面,各保留一片作为野生动物栖息地,形成V形“走道”,让野生动物在不同绿地之间穿梭。不过,栖息地缩小意味着更接近人类活动,估计好些野生动物最终会“搬家”;清除三分之二的树林,也意味着很多植物将被铲除。

多名议员和公众提议在同一区的其他空置地建屋,但都被否决,因为这些地段已有其他用途,或是本就要建屋。其实,从反对者积极提议替代地段可见,他们并非不切实际,盲目地要保护任何一片荒地。他们理解建屋的必要,只是希望同时保护所剩不多的树林。

每次采访问及我国该如何在绿地和建屋之间保持平衡时,最常得到的答案,是我国绿地覆盖率已超过40%,有增无减。这指的是高空视角下的新加坡,有40%面积被植被覆盖。这里面囊括树林、停车场顶层花园、路边树丛,甚至是露天阳台稀疏的几棵树。

新加坡立志升级为“花园中的城市”,在每个转角都有花草自是重要,但我们也须清楚,树林与顶楼花园相比,绿地“含金量”可是天差地别。

在城市中长大的我们,或许更倾向到景观被精心雕琢的公园连道散步,而不是蚊虫处处的树林。若功利地以使用率来衡量,砍伐树林改建公园无疑更具效益,但从生态多样性和环境可持续性来说,树林承载的是公园无从比较的。

国人清楚知道规划发展这么小片土地时处处面对局限,但越发激烈的讨论显示,人们心中环境与发展的天秤正在重新校正。反对砍伐树林的背后,是人们对“环境牺牲底线”与“发展建设边界”的深层担忧。或许是时候,政府与公众在此议题上重新凝聚共识:我们是满足于钢筋水泥丛林中点缀式的零星绿意,还是能多保留些生机盎然但人迹罕至的林地?

(作者是《联合早报》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