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是英国脱欧10周年。如果当年对脱欧所可能带来的美好预期都一一实现的话，这就是个非常值得大事庆祝的年头。可惜，一切看来都已落空。更不堪的是，就在这个月份，履任还不到两年的工党首相斯塔默被迫辞职，成了过去10年里走马灯式更换的第六位首相。

英国到底怎么啦？首先，给人的直觉印象是首相人选一蟹不如一蟹，都欠缺治国能力。首相频频换人，而“英国病”沉疴宿疾依旧，甚至不断恶化。其次，是政党轮替也无济于事。保守党执政14年，几乎一事无成，而且内斗频仍，大失民心，终于让工党在2024年有重新执政的机会。但选民又一次失望。地方选举失利，驻美大使人选闹丑闻，与美国亲近的结果是热脸贴上冷屁股。于是，工党内讧，迫使斯塔默下台。

英国政治的乱象，反映英国社会分化越来越严重，传统的两党政治看来已跟不上社会变化，无法适应新时代的社会需求，也缺乏解决各种经济社会问题的执政能力。两党轮替和制衡的模式因此频频失灵，民众的厌烦和疏离感日增，对主流政党和政治人物都失去信任，民粹主义因而抬头。

英国式民主百病丛生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它今天所面对的各种政治经济问题，有一大部分可说源自脱欧公投。这是时任首相卡梅伦最致命的政治错误，在关键时刻没有发挥政治领导作用，带领国家走正道，反而诉诸意见纷纭的公投。他以为公投必然无法过关，结果上演滑铁卢。英国在一夜之间脱欧，事前却毫无准备，一时之间，手忙脚乱，各种手尾接踵而来，在谈判脱欧事宜上也耗尽心力。

10年过去了，事实证明，欧盟不只不是英国病的根源，脱离欧盟共同市场的后果反而加剧原有病情。时至今日，英国人对脱欧的是非仍然争吵不休，而且根据民调，已有超过半数的人现在认为脱欧是错误的。

斯塔默和他之前的五位首相，都无法走出脱欧所带来的后遗症。有些学者认为，英国现在已无法再规避脱欧这笔账，但却又无计可施，所以即使再换首相，也难以挽狂澜于既倒。卡梅伦以降的每位首相，都只能短线操作，而今天英国的政治和财经问题，是长期积累的结果，是结构性问题，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可以解决的。如始于1948年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ational Health Service），以前是福利国家的象征，现在因人口老龄化，财政捉襟见肘等因素，不胜负荷，难以为继，但要改革谈何容易。脱欧治不了这类英国病，因为欧盟并非病根。

有人说，脱欧议题吞噬一代政治领导人，这话有一定道理。脱欧最大的问题是进一步分化整个社会，也增加人们对政府的不信任。这种分化是公开的决裂，因此也很难再弥合。脱欧带来错综复杂的经济问题，却找不到有效对策，一筹莫展之余，只能这边应付，那边将就，既有的病情则越拖越严重，财政入不敷出，公共服务效率下降，民众因此越来越烦躁。

这终结保守党连续十几年的执政。部分不满现状的选民把票投给工党，在2024年的大选中，工党赢得国会下议院650个席位中的411席。但实际上，工党的总得票率只是33.7%，反映英国选民的严重分化。传统的两党制板块已明显碎裂，在国会中占据约三分二席位的政党，实际上只获得三分一选民的支持。这样的民主怎能站得住脚？

英国调查机构舆观今年6月份所做的选民投票意愿显示，各主要政党能获得的支持率依次为：改革英国党（Reform UK）24%、工党19%、保守党19%、绿党15%、自由民主党13%、其他政党约10%。英国选民分化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两大传统大党显然已装不下不再非左即右的分化选民。改革党有点后市看起，而在苏格兰，苏格兰民族党其实已取传统两大而代之。

然而，迄今为止，除了内斗不休，工党和保守党似乎都还拿不出所需的改革方案。英国式两党制和美国式两党制有所不同，但基本运作原理大致相同，即彼此制衡，也可以随时相互轮替，确保政治的持续性。理论上如此，但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实际运作和理论大不相同。因此，要探讨两党制的优劣得失，必须从实际入手，不能只是纸上谈兵。

揆诸实际，美英两国的两党制最终都陷入赶不上时代的困境。美国两党制把美国社会撕裂成两个阵营，左右抗争，势如水火，两党支持者泾渭分明，而且把对方视为国家的威胁，而不是普通政治对手。由于两党在国会势均力敌，往往为了拉对手后腿而使国会运作陷入僵局。制衡变成极化，几乎不留妥协空间。此外，美国政党政治现在也逐渐被金钱势力所操控，形成所谓的金权政治（plutocracy，或称富豪政治，即有钱人、财团和庞大的利益集团操控政治 ），政治人物要竞选，都得找金主做靠山，否则寸步难行。

不过，美国比英国多了个总统制，可以行使极大的行政权力。英国是内阁制，首相来自多数党，这个职位也成了党内群雄争夺的对象，因此成了内斗主要原因之一。首相从党内选出，往往是擅于玩弄政治之辈，但一般缺乏治国能力。因此，政权更迭只是换汤不换药。首相频繁更换，政党轮替，也都造成政策的不稳定和不可持续。

简单说，美英两国的两党制看来都不行了。两者经过长时间运作，就像一部老旧的机器，都亟须全盘检修，但所谓积重难返，除非有划时代的政治家出现，否则几乎不可能彻底改革。基此，英美两党制虽然弊端百出，但也只能苟延下去，虽然不会那么容易彻底失灵，但也很难再有效运作。

相形之下，“新加坡模式”的优势愈加凸显。一党独大，吸纳全国最多的优秀治国人才，确保历届政府都具备良好的执政力。同时占据主流，保障绝大多数人利益，既亲商界也亲工人，避免社会分化、劳资对立或族群撕裂，而且能做长期规划，让新加坡人不断享受良政善治的红利。那些向往英美两党制的人，不妨思之。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人民行动党前国会议员